外遇賠償的行情價，你用手機查三分鐘就查得到；但沒有人告訴你，同樣是被抓到開房間，為什麼有人賠十五萬，有人賠八十萬。
我執業以來被問最多的就是這一題。而我必須先講一句可能不太中聽的話：會去查行情的人，通常還沒意識到自己真正該問的是什麼。 行情表是一堆判決結果的統計，它告訴你「別人最後賠了多少」，卻沒告訴你「那個數字是怎麼被做出來的」。
真正費心力的，從來不是預測金額，而是控制金額。
三大迷思
迷思一：查到行情表，就知道自己大概會賠多少
行情表是結果，不是原因。而且公開判決只佔全部案件的一小部分，大量案件在調解、和解階段就結束了，從來沒進過統計。你看到的那個區間，本身就是有偏差的樣本。
迷思二：情節一樣，判賠金額就會差不多
情節只是起跑點，不是終點線。我看過情節相近的兩個案子，一個判二十萬，一個判七十萬。差別不在事實，在於這中間發生了什麼、雙方怎麼應對。
迷思三：全盤否認是最安全的答辯
這是我看過最貴、也最常見的誤判。
很多人一收到起訴狀，直覺反應就是全部否認：沒有這回事、只是朋友、對話是開玩笑的。但如果原告手上的證據其實已經足夠，你的全盤否認在法官眼中會變成三件事——不誠實、無悔意、且浪費法院資源。
原本可能落在中段的金額，會因為這個態度往上跳。滿盤皆輸、重判收場，多半是這樣來的。
法院怎麼看
先回到條文。侵害配偶權請求的是精神慰撫金，法律依據是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前段，加上民法第 195 條第 3 項準用第 1 項：
請特別注意「情節重大」四個字。這不是擺著好看的形容詞，是實際會被審查的要件，也是被告方最主要的戰場。
而金額怎麼定？關鍵在這一條：
看到「依所得心證」了嗎？這就是為什麼慰撫金沒有公式。它不是算出來的，是裁量出來的。
檯面上大家都知道的因素
法院酌定金額時，會斟酌雙方的身分、地位、經濟能力，以及侵害的情節與被害人所受痛苦的程度。具體來說：
- 互動的性質：純訊息曖昧、有肢體接觸、或有性行為
- 持續的時間與頻率
- 婚姻存續期間、有無未成年子女
- 有無加重情事，例如因此生育子女
- 兩造的財產所得狀況（法院會調閱稅務資料）
這些坊間文章都寫過，我不重複。以下四件事，才是我覺得真正在移動數字、但幾乎沒人講的。
真正決定數字的四件事
一、法官個人的價值觀
慰撫金是裁量權，而裁量權背後坐著一個人。法官對婚姻的看法、對性別的態度、對外遇這件事本身的道德評價，都會反映在最後那個數字上。
同一個地方法院，不同股的判決結果可能差很多。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，是「依所得心證」這四個字必然帶來的結果。
我不會在訴訟中直接談論這件事，但在評估案件時，承辦股的裁判風格是我一定會納入的變數。這是實務工作者心照不宣、但很少寫進文章裡的一環。
二、那段時間的社會風氣
法院不在真空裡運作。通姦除罪化之後、某些引起廣泛討論的社會事件之後，法院對這類案件的態度會出現細微的調整。
這種調整不會有人公告，也不會寫在判決理由裡，但如果你長期承辦同一類型的案件，會有明顯的體感。案件遞狀的時機，有時候比你想的重要。
三、答辯策略
這是四項裡面，你唯一能完全掌控的。
前面提過，全盤否認在證據充足的案件裡是災難。但反過來，全部承認也不是好選擇——一旦自認，依民事訴訟法第 279 條第 1 項，對方就不用舉證了，而且自認的撤銷有嚴格限制。
真正的功夫在中間：哪些爭執、哪些不爭執、爭執到什麼程度、用什麼理由爭執。 承認客觀事實但爭執「情節重大」的評價，跟全盤否認事實，在法官眼中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。前者是防禦，後者是抵賴。
四、事發後兩造的互動
從外遇被發現，到判決確定，這中間往往有一到兩年。這段期間發生的每一件事，都可能被寫進書狀。
- 有沒有繼續聯繫？
- 有沒有騷擾、公開羞辱、向對方公司或親友散布？
- 有沒有表達過歉意？用什麼方式？
- 面對調解時的態度如何？
我看過被告因為訴訟期間持續挑釁而被大幅加重的，也看過原告因為在對方職場散布資訊、反被認定有可歸責情事而請求打折的。這一年多的表現，是雙方都在寫、而且法官會讀的一份補充陳述。
收到起訴狀後的評估流程
如果你是被告，我會建議按這個順序走：
步驟一：先看證據，不要先看金額。 對方請求一百萬不代表會判一百萬。先確認他手上有什麼，能證明到哪裡。
步驟二：逐項標記「爭執／不爭執」。 客觀事實（有沒有見面、有沒有傳訊息）和法律評價（是否逾越分際、是否情節重大），是兩層不同的東西，不要混在一起否認。
步驟三：盤點自己的減責素材。 經濟狀況、家庭負擔、事後補救行為、對方也有可歸責之處的證據。
步驟四：評估和解的時間點。 訴訟拖越久，成本越高，而且變數越多。
步驟五：確認時效。 這一項最容易被忽略，但一旦成立就是全壘打。
我的處理方式
接到這類案件，我會先做一件事：把當事人手機裡所有相關紀錄，按時間軸整理過一遍。 不是為了找對自己有利的部分，而是為了知道對方可能有什麼。
很多當事人會下意識只給我對自己有利的截圖。但訴訟不是這樣運作的——我必須先知道最壞的情況，才能決定要打哪裡、讓哪裡。
接著才是策略層：這個案件是要爭事實、爭評價、還是爭金額？三種路線的書狀寫法完全不同，而且選錯路線的成本，通常比證據不足還高。
至於金額，我不會給當事人一個數字。我會給一個區間，並誠實說明這個區間為什麼會浮動——因為裡面確實有法官、有時機、有運氣的成分。任何跟你保證金額的人，你都應該保持警覺。
最後
如果你正在面對這件事，先不要急著查行情、也不要急著自己回覆對方。
每個案件真正的差別，往往不在「發生了什麼」，而在「發生之後你做了什麼」。而這一部分，還來得及。
